凡煙小說

第16章 要乖。

關燈
六月二十一日。臨海大學。

宋沂本可以直接休婚假, 不過,因為剛好要給同事們送請帖,再加上這幾天只有今天的課, 她便沒有走流程請假。

上午早八一節課, 下課時也不過九點。

她回到辦公室, 辦公室裏的同事沖她頷首。在辦公室的辦公桌上,宋沂看到了一張放在她桌上的信封。

她伸手捏了信封邊緣, 沒有立刻拆開。

有同事註意到, 她調侃說:“今天一來上班就看到你桌上這信封,該不會是誰給你寫的情書吧?”

宋沂沖同事笑了一下, 她沒有多說什麽,只是先放下自己的包——她今天難得地背了一款女士包,大小合適, 適合放婚禮請帖。

她逐一將請帖放置在他們的辦公桌上,與此同時接收了幾句熱情祝福。

請帖上的婚禮日期是六月二十三。

她坐回自己的位置, 才拆開了放在她桌上的那封信。

素白的信封,拆開裹挾了一些信息素的氣味, 宋沂皺了眉頭, 屏息抖開信紙,看到上面的字。

……情書。

意料之中。

進臨海大學體制內做大學老師以前, 宋沂的本科生、研究生期間,一直都有很多人追求她。

宋沂將她的“被追求”歸之於她的腺體等級。

3S級別的腺體, 意味著只要她想, 那麽沒有一個Omega不會為之腿軟。

腺體等級強的Alpha一旦洩露出自己的信息素, Beta也很容易受到影響。

因為Alpha的腺體信息素對於其餘兩個性別的人類都有不同程度的影響,法律很早就規定Alpha在公共場合必須佩戴抑制環、抑制貼等掩蓋腺體信息素的工具。

社會發展至今,Alpha、Omega出門必備抑制環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。

宋沂在還沒分化時候, 見過太多得意洋洋自身分化為Alpha的人,為了彰顯自己的Alpha氣度,在公開場合裏故意洩露出自己的信息素。

不論是意圖讓Omega著迷,還是讓Beta感到威懾,這都是一種很下作、下流的行徑。

她對於這種“試圖施展性魅力”的行為極其不理解。

在第二性別分化後,在公開場合裏,她永遠是扣上抑制環,以防萬一還會在身上戴一二片抑制貼。

常開的車裏,也會放置好抑制劑。

然而,即便如此,天生的3S強度在抑制環的作用下,依舊難以控制地外溢出她的信息素。

微弱。但因腺體等級,影響力很強。

很多時候,信息素對他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。

宋沂收到過很多情書,這並不是她上任大學教師收到的第一份。

工作郵箱裏,還有很多學生發來告白郵件的記錄,好在她告知了學生們自己即將結婚的消息後,這些信息不再泛濫。

空氣中傳來了咖啡的濃香,隔壁辦公桌的同事在泡速濃咖啡,她的思緒一下子從眼前的情書跳到咖啡上——

不知道裴青勉習慣喝咖啡嗎?她準備在家裏置辦一臺全自動咖啡機,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的品牌。

這點默默地記在腦子裏,宋沂扯動信紙的動作簌簌作響,她輕輕呼了一口氣,翻到了信紙的正面。

沒有署名。

內容與從前她收到的情書相差不多,剖析了告白者對她的動心,對她的喜歡……

以及最後,得知她要結婚,傷心之後,鼓起勇氣來告白。

信紙在眼前,宋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

同事詫然地看過來:“怎麽了?三伏天感冒?”

宋沂摁了摁鼻梁,她悶悶地回道:“味道太嗆了。”

同事是Beta,對她這個回答感到摸不著頭腦,不過,她還是說:“可以開個窗戶,今天好像也沒有霧霾,空氣潔凈度還挺高的。”

“要是感冒記得吃藥啊。”

宋沂揉了下鼻子,她用指尖捏著信紙,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裏。

這期間信紙上的信息素又嗆得她打了個噴嚏。

莫名其妙的,一股奇特的委屈泛濫上她的心頭。

宋沂面無表情地冷靜想:她不喜歡這個味道。

她喜歡奶油味。

……好吧,想和她的奶油味待在一起,至少得等婚禮結束。

她已經在辦房屋購置手續,幾天內就能住進他們的房子裏,婚禮當天,他們可以住在婚禮酒店的套房裏——

結婚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
宋沂忽然這樣想到。

她曾經的人生——遙遠的上輩子,再加上這輩子,裴青勉是她的第一個伴侶。

因為意外,她擁有了他,一個年輕好看的男性Omega,小她一歲的漂亮男人。

裴青勉有一張笑起來明亮生動的臉,她好像沒有親口和他說過,他笑起來的時候,牙齒很白很整齊,嘴唇淺紅,看起來很有接吻的欲·望。

她確信她沒有說過。

不過沒關系,以後她會有機會說的。

宋沂垂下眼簾,嘴角很小幅度地上揚。

剛從茶水間回來的費不語端著保溫杯,還沒完全進辦公室,遠遠就看到他桌上的鮮紅請帖,他下意識地擡了擡眉,然後,下一秒就聞到了空氣中屬於Alpha的氣息。

很淡。很有存在感。

他知道年輕的同事裏,Alpha宋沂恪守著Alpha在公開場合的禮儀要求,永遠是紳士禮貌地佩戴好抑制環,從來不會像一些Alpha那樣,在工位上就摘掉抑制環,還振振有詞說,辦公室不是公開場合。

屏住呼吸,費不語躡手躡腳地端著保溫杯回到自己的桌前,發達的犁鼻器讓他嗅到宋沂的信息素裏,帶著跳躍的欣喜——很淡很淺,偏偏無法忽視。

對於一個不算熟悉的Omega同事來說,能嗅到宋沂腺體信息素的情緒,意味著此時此刻,宋沂的情緒非常強烈飽滿。

打開請帖,上面用鋼筆字書寫著婚禮伴侶姓名,婚禮地點,以及誠邀的親友姓名。

他被空氣中泛濫盈滿的腺體情緒擊中,搖了搖頭,失笑。

轉頭朗聲對宋沂說:“宋老師。”

年輕的宋老師朝他看來,冷淡的臉上有著一刻茫然,“請說。”

“再次祝你新婚快樂。”

“……”宋老師楞了一下,然後,她笑了起來。

“謝謝。”

==

裴青勉在婚禮前和上司請了假。

這期間,他去醫院做檢查,得知自己的腺體無法被永久標記後,又在醫生的建議下,做了一套腺體科全面檢測。

不同於試紙測試,腺體科全面檢測需要2小時才能出分析結果。

裴青勉坐在醫院的長椅上,收到來自同事的消息。

從東區軍部調派到臨海研究所,和西區軍部的同僚們一塊進行保密項目,他們的上司還給拉了個群,平時群裏組團點燒烤、奶茶,閑聊八卦,都是在這個群裏。

狄聶雲@了他一下:【裴裴啊,你人呢?剛XX請客點奶茶呢,奶茶給你撂桌上了,沒見著你人呢。】

裴青勉在群裏回覆:【請假了。】

劉成很快出現:【小裴後天結婚,我讓他請了假忙事去。】

群裏熱熱鬧鬧地開始討論起裴青勉要結婚的事,不少單身漢、單身姑娘都哀嚎著自己也想結婚。

一眾軍人中,裴青勉算是年紀比較小的一個。

他的同僚們年齡基本都是在二十七八往上走,因為常年在軍隊,很少有接觸到合適對象的機會。

也難怪乎看到同僚結婚,一陣艷羨。

這個點不是工作時間,因此裴青勉看到劉成在群裏發言:

“之後有空我會和臨海這的單身老師們聊一下,到時候給你們組個相親會。”

“別嚎嚎了,吃喝完繼續工作。”

上司話一發,單身人士有了希望,一個個表情包飛上了天。

裴青勉看著手機屏幕,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斂。

他隨大眾發了個微笑的gif,然後關上手機,靜靜坐在長椅上,等待出結果。

兩個小時的等待。

出來的結果和此前醫生的診斷相差無幾。

醫生擡了下眼鏡,很溫和地對他說:“我看了下你在分化時期的體檢報告,當時就有醫生和你說過,你的犁鼻器成熟度不高,對嗎?”

裴青勉從到醫院診斷,再到兩小時的等待,一直都是挺直脊背——軍人的習慣,也許是時間漫長,他感覺自己的背有點痛。

他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涼氣。

然後,點了點頭:“對,我腺體分化遲,分化前,腺體也沒有一個Omega該有的指標。”

“當時,我爸媽都以為我會分化成Beta。”

醫生點了點頭,他簡略地告知他結果:“你的犁鼻器成熟度不高,較為遲鈍,這點與你的腺體也有關聯。”

“檢測出來的結果表明,你的腺體不能夠恒久地留存住他人的信息素。”

“沒有一個Alpha可以永久標記你。”

——也就是說,此時此刻,他身上屬於宋沂的信息素……已經消失了。

裴青勉空白地聽,他不知道自己該回應什麽,該說些什麽。

甚至於,此前來醫院面診腺體時,他對醫生說的話,說他被自己的伴侶完全標記的話——

都像個笑話。

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
最後,醫生這樣給了他一個建議:“千萬分之一的概率出現在你身上,有時候並不意味著是壞事。”

“我知道這話說起來不太好聽,但是,現在離婚率這麽高,Omega想要和Alpha離婚,去除完全標記手術的傷害又那樣大……”

“你這樣的腺體,或許是好事呢?”

醫生顯然也知道這話說給有伴侶的Omega聽,簡直就是在挑撥對方伴侶之間的感情。

可針對這種千萬分之一的概率患者,他也只能說出這樣勸慰的話。

裴青勉沒有因為醫生的話生氣,他知道眼前的Omega醫生是出於好心好意,試圖讓他不要太有心理負擔。

但是,他想,他們都不知道。

他們不知道他和宋沂的婚姻起始於一場意外,起始於她說她要負責。

如果,他是說如果,宋沂知道她其實本不用負責——他這樣一個即便被完全標記後,過段時間就會自動代謝掉Alpha信息素,又重新變為一個“單身Omega”的人。

那麽。

他們的,因一場意外而引發的婚姻。

是不是會就此結束?

裴青勉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怎麽樣,但他想一定很糟糕。

他拿著醫院報告走出醫院,到達停車場時,都能察覺到周圍路人看來的目光,最後,有個Beta女士善意地上前來,詢問他:“先生,你是低血糖了嗎?”

裴青勉蒼白著臉,沖著好心路人勉強笑了一下。

搖頭說自己沒事,並說了句謝謝。

直到坐進車內,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握緊手機的手指松動,裴青勉找到【宋沂】的電話。

他緩慢地摩挲著手機屏幕,最後閉上眼,撥出電話。

幾秒的等待,嘟嘟聲機械而穩定,猶如路上的斑馬線死板平滑。

“青勉?”低柔而清雅的音色,從話筒中傳來,她的聲音裏含著淺淺的笑意。

“嗯。”裴青勉咽喉像是含了一塊棉花,他很低地應了一聲,他想起了宋沂的信息素,另一只手忍不住擡起,試圖嗅嗅身上可能殘餘的,她的氣味。

車內後視鏡,照出一個極其狼狽的年輕男O。

他有著一張在男性Omega中看來太過英朗的臉,穿著常服,眼睫低垂著,唇色蒼白。

坐在駕駛座上,他一手拿著手機,一手擡起,像只笨狗,努力嗅著自己的手腕。

他的犁鼻器太不發達,即便奮力嘗試,也很難嗅得到身上的信息素氣味。

最後,他頹喪地放棄了。

垂下的手腕與車皮墊發出了一聲難聽的摩擦聲。

“怎麽了?”

那頭的宋沂像是察覺到了什麽,她的嗓音緊促了點。

裴青勉很艱難地,很小聲地說:“宋老師。”

他們認識還不算長,他在宋、裴兩家的見面後,才知道原來宋家一直連名帶姓地喊宋沂。

他總覺得連名帶姓喊不夠特殊,於是私底下,會喊她做“宋老師”。

“宋老師”三個字滑出喉嚨,裴青勉才驚覺,自己的情緒如此酸澀,他沈默了幾秒鐘,想到昨天他們還一起去看了房子,挑了那個有著大大陽臺的房子。

那個有著大陽臺的房子真的很好看。

他真的很喜歡。

……

思緒只轉了不過幾秒鐘,他斟酌著言語,想說自己今天來了醫院腺體科檢測,結果是什麽——

然而,還沒等他說出口,他就聽到她特別冷靜地打斷他的話:

“等下,你現在人在哪裏?”

裴青勉的情緒一下子被卡在這裏。

他下意識地看了下停車場外的醫院大樓,“K市第一醫院。”

“你今天開車了是吧?就停在停車場不要開車,有事要說的話見面再談。”

宋沂那邊的背景音似乎有了變化,他聽到有陌生人詫然的聲音:“宋老師,你急匆匆去哪呢?”

宋沂似乎回了一二句,也許也沒有,反正,裴青勉就聽到話筒中,屬於宋沂的聲線穩定而平靜地傳來。

鎮定劑一樣,瞬間安撫了他的情緒。

“我要你不準開車,就停在醫院停車場,你能做到的,對嗎?”

裴青勉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——不是那種恐慌的雞皮疙瘩,而是被比他更強勢的人命令時,發自內心地感到悚然的微微戰栗。

他猛然意識到:她現在說的話,和當初他們第一次見面時,他強行扒開她的車門,她又因為喝過酒,不能違背交通法規開車,問正處發熱期的他能不能驅車去往社區醫院時,說的一模一樣。

而他當時的回答是:

“……我努力。”

這回,他的回答不同。

裴青勉把額頭輕輕磕在方向盤的位置上,他小聲卻令人安心地回答:

“好,我不開車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她和他的通訊一直沒有關,然後他聽到一聲輕笑,很好聽,很舒心。像是夏日炎熱時分,從湖邊走過,享受到的那一刻涼爽湖風。

“嗯,要乖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